清晨六点,闹钟第三次响起时,窗外的天色仍像浸了墨汁的宣纸。我伸手关掉电子钟的蓝光,被褥里还残留着昨夜未散的凉意。厨房飘来隔夜咖啡的苦涩香气,那是昨晚加班时忘记收走的半杯残液,此刻正被晨雾蒸腾出细小的白气。
七点零三分,我在镜前系好松垮的领带。领带夹是母亲从苏州带回来的银制梅花,每次金属棱角硌着锁骨,都会想起她临终前攥着那枚饰品的模样。电梯镜面映出西装下摆的褶皱,新买的衬衫袖口还沾着洗衣液泡沫,像未干的水墨画。公司前台的小姑娘冲我笑,她今天换了薄荷绿的美甲,指甲油在阳光下泛着细碎的光。
上午九点十七分,市场部王姐抱着文件冲进会议室。她深蓝色套裙的裙摆被风掀起一角,露出内衬的碎花衬裙。投影仪蓝光扫过她鬓角新生的白发,会议记录本上密密麻麻记满了"客户需求"、"竞品策略"等字眼。当PPT切换到第三页时,我忽然发现茶水间的咖啡机还在冒热气,保温壶里漂浮的枸杞沉到底部,像某种隐喻。
午休时在消防通道遇见老张。他正用手机给保温杯拍张照,杯身贴着"糖尿病"的红色标签。"喝这个黑咖啡提神,"他咧开缺了门牙的嘴笑,"医生说不能碰茶。"我们蹲在防火门后分享一包压缩饼干,包装袋上的生产日期是三年前。他掏出老式翻盖手机,屏幕裂痕像蛛网爬满整张脸,相册里存着女儿婚礼的视频,背景音乐是《婚礼进行曲》。
下午三点四十二分,财务部李姐突然在群里发来语音。她沙哑的嗓音裹着电流声:"小陈啊,你记不记得去年审计时..."我的手指悬在回车键上,看着对话框里的文字逐行浮现,最后一句是"我现在在肿瘤医院"。走廊尽头的绿萝藤蔓垂下来,叶子边缘泛着不正常的焦黄。
五点零七分,暴雨突至。我抱着文件冲进地铁站,雨伞被狂风吹得翻折,雨水顺着脖颈流进衬衫。站台广告屏突然播放起某品牌新茶的广告,画面里采茶女戴着斗笠,竹篓里新芽舒展如初生婴儿的手指。手机弹出母亲病危的短信,我站在拥挤的闸机口,看着雨水在积水洼里折射出七彩光晕。
晚上八点十九分,我在医院走廊数着地砖裂缝。消毒水气味刺得鼻腔发酸,走廊尽头传来心电监护仪的滴滴声。母亲的手还搭在我胳膊上,腕间银镯硌得生疼,那是她年轻时在苏州银楼打的"长命百岁"。护士站电子钟跳成23:00时,我摸到口袋里硬邦邦的咖啡糖纸,是今早王姐随手塞给我的。
凌晨一点四十七分,病房窗帘缝隙透进月光。母亲的手指微微抽搐,像在捕捉某种无形的风。我握紧她冰凉的手,想起二十年前她也是这样握着我的小手过马路。监护仪突然发出尖锐鸣叫,我冲向呼叫按钮时,看见窗台上那盆吊兰垂下的新芽,在月光下泛着翡翠般的光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