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宅的槐树又抽新芽时,我总爱坐在门槛上数那些细碎的年轮。1943年的春天来得格外早,父亲说那年外公三十八岁,刚从县城中学教书的差事上被辞退。他背着褪色的帆布包走出镇公所时,檐角垂下的雨珠正巧砸在布包的铜搭扣上,发出清脆的响。
那年的青石板路还带着冬雪的湿气。外公把装着教案的布包往家走,路过镇西的米行时,听见几个穿长衫的人蹲在门廊下议论:"省教育厅要清查冗余教员,王老师这账目对不上......"他攥紧衣角快步走过,布鞋在石板上踏出急促的节奏。傍晚在灶间添柴时,母亲发现他袖口沾着墨渍,那是被撕碎的教案残片。
梅雨季来得猝不及防。外公在祠堂天井支起油布棚,把半人高的竹篾铺在青砖上。雨滴穿过油布砸在竹篾上,像极了当年教室里掉落的粉笔灰。他教表弟们编竹筐,把废弃的竹枝削成笔直的篾条,用自制的蜂蜡粘合。当第一只结实的竹篮装满新收的枇杷时,外公在竹篾上刻了"甲午年春"——那是他离开讲台后的第一个春天。
镇东头的老茶馆成了外公的临时书房。他常在午后支起木案,用镇纸压住泛黄的《楚辞》。茶馆老板娘记得,有次暴雨突至,外公抱着书躲进柜台下,雨水顺着瓦片流成银线,他却仍在念"路漫漫其修远兮"。后来镇上孩子都爱往茶馆跑,听外公用方言讲《离骚》,说屈原投江时溅起的浪花能照见整条汨罗江。
深秋的晒谷场飘着稻香。外公把编好的竹器摆成方阵,每件器物都系着红布条。有位穿阴丹士林旗袍的太太专程来买竹篮,夸他编的鱼篓能盛十斤活鱼。那晚外公在煤油灯下修补旧教案,母亲递来半块桂花糕,他蘸着糕上的糖霜在纸面写:"竹有百节,人活百岁。"纸角被泪水洇湿,晕开一小片墨色的花。
腊月里闹饥荒,外公把最后半袋糙米换成三十斤竹篾。镇西的货郎收走竹篾说要赶制年货,却再没回来。外公在雪地里站到天黑,怀里抱着用旧棉袄改的包裹。直到初五清晨,货郎送来两坛米酒,说镇上绅士们凑了银元,让他继续编竹器养家。酒坛上的红纸被雪水浸透,像那年他教案上未干的泪痕。
1945年春分,外公在祠堂挂起"王记竹器"的匾额。木匾是用三根老竹编成,每道竹纹都编进他三十八岁那年的风雨。镇上的婚庆队伍总爱租用他的喜篮,新郎新娘跨过竹篮时,外公总会笑眯眯地往篮底放两颗桂圆。那些年他编的竹器装过婴儿的襁褓,盛过新婚的红烛,也装过整个乱世里的人情冷暖。
如今老宅的槐树已高过屋檐,但每逢清明,我仍能在堂屋看见那根刻着"甲午年春"的竹篾。它被父亲珍藏在玻璃柜里,旁边放着外公的旧教案残页,几滴朱砂红的泪痕在纸面泛着微光。春风掠过窗棂时,仿佛还能听见三十八年前的雨滴敲打竹篾的声音,和那个在乱世中编出人生韧劲的男人,用竹篾串起的岁月回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