夏日的蝉鸣裹挟着燥热的风掠过巷口时,老张蹲在青石板路上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褪色的黄狗项圈。这是他第三次来这条被野草淹没的弄堂,砖缝间残留的爪印早已被雨水冲淡,唯有那串铜铃铛的残片还嵌在墙根,叮叮当当响着似有似无的回声。
"黄铜铃,白铜铛,三更三点找路郎。东边槐树西边井,叫声汪汪莫慌张。"苍老的声音突然在巷尾响起,惊得老张手里的煤油灯差点倾倒。抬头望去,卖花阿婆挎着竹篮站在拐角,竹篮里几枝晚香玉沾着夜露,花瓣上滚动的露珠折射出细碎的银光。阿婆浑浊的眼底泛着水光:"老哥,你寻的可是去年冬天的那只黄狗?"
老张猛然攥紧口袋里皱巴巴的纸片,那是妻子用红纸写的口诀,墨迹被雨水晕染得模糊不清。阿婆从篮底抽出一叠泛黄的纸符,纸面印着朱砂绘制的爪印,边缘用毛笔写着"寻狗保平安"。他这才想起,妻子临终前抓着他的手念叨:"若黄狗回不来,就去城隍庙后山......"
暮色四合时,老张踩着石阶往山神庙爬。山道两侧的野葛藤缠住他的裤脚,每一步都像踩在浸了水的棉絮上。转过第七道石拱门,月光突然刺破云层,照见祭坛上摆着三盏长明灯。供桌正中摆着个陶罐,里面积着暗红色的液体,表面浮着几片干枯的狗尾草。老张颤抖着展开红纸,口诀的末句在月光下忽明忽暗:"陶罐倒,纸灰飘,黄狗现身莫要逃。"
陶罐突然发出"咚"的闷响,暗红液体表面腾起青烟。老张屏住呼吸,看见烟中浮现出半透明的人影,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,手里攥着半截烧焦的骨头。人影朝他伸手,掌心赫然是只褪色的黄铜铃铛。当他伸手去接,人影却化作青烟消散,陶罐里竟多出个油纸包,里面裹着团湿漉漉的狗毛。
山脚下的小卖部门口,老张把油纸包递给守夜的王大爷。老人用放大镜对着狗毛端详半晌,突然抓起对讲机:"城郊垃圾处理站方向,发现带黄铜铃铛的骸骨!"第二天清晨,人们在一处翻倒的推土机旁挖出半副骨架,肋骨间卡着半截烧焦的骨头,铜铃铛的残片正嵌在第三根肋骨的凹陷处。
民俗学者李教授在《民国乡野志》中记载,这类口诀最早可追溯至明清时期的"走失牲畜寻回术"。不同于现代GPS定位,古人依赖星象方位与植物生长规律:槐树新芽朝东长则北面有路,井台青苔厚处暗示地下有通道。更玄妙的是"听声辨位"的秘术——黄狗叫声持续三声且音调渐高,说明其正在向特定方向移动。
城隍庙的香火最盛时,总有人带着黄狗项圈来求签。签筒里除了"急急如律令"的符咒,还混着些用黄狗毛制成的签文。有位养了七条看门犬的守院老人说,他年轻时在山西见过最奇妙的场景:暴雨夜,三十多个家庭同时念诵口诀,各自家养的狗竟不约而同朝着东南方狂吠。次日清晨,那条被洪水冲散的村犬竟出现在二十里外的山坡上,项圈铜铃与众人手中念诵的口诀尾音完全重合。
如今老张的油纸包被收进民俗博物馆的玻璃柜,玻璃上映着妻子年轻时的面容。每当夜深人静,他仍会听见黄铜铃铛的轻响,混着卖花阿婆的吴侬软语:"东边槐树西边井,叫声汪汪莫慌张。"那些关于生死离别的传说,那些消逝在时光里的口诀,或许正如山神庙陶罐里永不熄灭的烛火,在某个被月光浸透的夜晚,会再次照亮归家的路。